“忙活了半天结果最关键的东西全搞错了，这么大的纰漏出下来，搞不好等我们回去就要换长官了。”

“不见得，只要这次能把真正的实验体带回来就行，抵达三弥前纠正过来谁也捅不上去。”

“是，是，”那人一口将最后几滴营养液喝完，迈步走向十二所在的位置，“反正不管怎么弄都没我们这些小兵什么事，没死就谢天谢地。”

“这次回去又能苟几个月了。”

“唉，早知道是今天这光景，谁会去报军校啊。”

他旁边的人似是已经听这抱怨听烦了，象征性拍了拍他的肩膀，转而开始聊起自己的工作，两人一同离开了休息室。

休息室里还有不少闲杂人等在聊天，却不再有十二感兴趣的话题。程孜臣传给她的军校初试和联邦教学系统的基础资料她已经下载好，芦惜的信息已读不回也算是一种回复，待在这里对十二来说没有任何意义。

接下来的时间就是为去三军上学做准备了。

“席恩科技有限公司提醒您：您已进入三弥服务区，请尽情享受文明之巅的璀璨！”

文明之癫的璀璨。

十二刚读完这一页，定都三弥后的第三个周期，人类科技的第七次爆炸让联邦正式成为恒星级文明，率兵消灭第一个异族的总统斯宾德在如今的莫尔金顿区行政中心的大楼前挥笔写下“文明之巅的璀璨之光照亮宇宙”。

消灭，屠杀，旧时期扩张派的代名词。谈起斯宾德，学界至今对其保持统一的批评声，如此残暴之人却能在那个时期当上总统。

将挡住文字的消息划掉，十二点开聊天窗口。纯白简约的界面上，一行混乱的数字id和陌生的头像上冒出新消息提示，时间显示刚刚，和席恩科技的信息几乎同时发出。

1496351364:暮色将至，流浪苍穹。流民组织「漫步」期待您的加入。

后面跟着被系统标为黄色，提醒风险未知的网站链接。

流民组织听上去和联邦各区的老乡会有点类似，是给分散在联邦各区的异乡人专门建立的交流互助会。

但沾上流民两个字，总觉得少了点光明正大，口号听起来也有种三不管地带的独特非法气息。

拿到这光脑后十二并没有在任何网站下留下过除了浏览外的痕迹，如果要说哪里有被侵入的可能，那便是程孜臣发过来的资料。

可程孜臣一个三弥本地人，还是政审严格的军校生，绝无可能和流民组织有来往。

在剩下的几个可能中，戈亚和流民有牵扯的概率接近于零，可以直接忽略;以程孜臣做事的严谨程度绝不可能容忍自己的计划被利用，那就只剩下一个可能。

那家专营店的定制管家给她的就是有猫腻的光脑。

星网上关于三不管地带的记录不多，但看未锈每年记录的流民收容量可以推出三不管地带的居民数量并不少，所以专营店和漫步有关系倒是也合情合理。

一个灰色的地下组织用这么大胆的方式招募成员安不安全并不是十二该考虑的问题，她只需要考虑她的目的能否借漫步之手达成。

系统并未在链接里检查到病毒，十二点了进去，一个异常简陋的灰色.界面弹出。

有多简陋呢，这个界面里没有任何花里胡哨的功能，甚至连跳转功能都没有。

界面的右边是一个固定的小窗口，写着「漫步」的功能和理念，内容和十二猜测的相差不大，单看各项功能确实像是一个单纯的底层人士互助会——医疗、教育、生存，这些流民极大概率会遇到的问题组织都会提供帮助。

非.法气息倒是减淡了很多，十二滑到医疗板块，在其中找到义肢移植手术，仔细筛选起来。

她要想办法在进三军前安全且不留痕迹地把脑中报废的芯片取出。

就算那芯片取出来与废铁无异，只要有一丝修复的可能就容不得一点意外。

进联邦官方的医院生命安全有保障，但必然会留下记录，让芦惜或是程孜臣察觉到一来她不好解释，二来芯片也容易暴露。

去小诊所倒是个不错的选择。

对十二来说，消除一个普通医生的记忆比起篡改联邦医疗系统的数据显然要简单得多，但涉及到大脑，筛选就显得格外的重要。

作为联邦行政中心的三弥区由一颗恒星和众多卫星组成，其中行星为主要居住地，容纳人口近160亿。

第九机关的舰队将在卫星降落，落地后还需乘航班中转后才算真正到达三弥。

十二关掉光脑走出房间门，空荡的走廊上只剩一黑发男子靠在金属墙上捣鼓着光脑，见十二出来便收起光脑向她走来。

“怎么样，”程孜臣带着客气又不失关怀的语气问道，“大部分第一次搭乘飞船在诺德降落的军人都会感到不适，但看起来其中不包括你。”

“不能说完全没影响，做了个噩梦。”十二玩笑道。“看起来也不包括你，经常来这边吗？”

没记错的话，诺德是第九机关的驻扎地。

“我天生对压力变化不太敏感。”他语气自然，半玩笑半认真地说，“接下来有什么安排吗，如果需要一日导游可以叫我。”

“求之不得。”十二本想接着问为什么只有一天，又想到大概率又会被程孜臣几句俏皮话糊弄过去，于是作罢。

自从上了指挥舰后就像死了一样音讯全无的芦惜此时终于来了消息，点开却只有一份三弥军事大学本季度的招生简章，不等十二细看又发来一条信息。

“尽量自己考进去，三军情况比较复杂，把你塞进去你也不好过。”

“考不过的话，合作免谈，故意杀人联邦判处十年以下有期徒刑。”

好一个把她卖给陌生人后对着领导鞠躬然后大变活人，现在还要加上一个张嘴便是威胁的好盟友。

“怎么了，你脸色不太好。”程孜臣注意到她的情绪变化，“如果晕氧的话我带你去救助点歇会儿。”

“没事。走吧，进城。”

第九机关大楼的会议中心内加湿与充氧开到最大，工作人员将茶水摆放在圆桌各席位上，在四周的隔离墙升起前有序退出。

脚步声和交谈声渐近，都是些无关紧要的客套话，这套流程到第九机关副主席在主位坐下后才算走完。

身着蓝色制服，佩戴上校肩章的棕发中年男人首先站起来。

“主席，‘深红基地’在我们到达前已经被清剿过一次了。”

此人正是本次行动的指挥，理查德上校。

“在清剿结束回到未锈后，我们很轻松地破开了加密，破译的结果是索洛尼亚猴，连续68年都是索洛尼亚猴。”他顿了顿，瞥了眼主位上脸色越来越黑的主席接着道，“这和在基地内发现的活动痕迹对不上，基地地下室的通道也已经锁死，只能暴力破开。”

“但是……但是我们刚开始破，通道就炸了一半。”

理查德喉结滚动，越说越小声，“深红基地的设计毕竟是申飞设计的，我们……”

“所以你的意思就是你们花了半年，整个第九机关花了68年就交了这么份答卷？”

会议室一片死寂，主席亢聿脸阴沉得快滴下墨来。这杀死人的压抑虽不针对理查德，但他还是识相地把揽芦惜的功的话憋了回去。

他敢保证，“剿灭一队星盗”这话一旦说出口，亢聿的愤怒马上就会只针对他一个人。

“别的呢？别告诉我你这次去就知道被人抢先了，除此之外一概不知。”

“……”

理查德憋红了脸，他还真一概不知。

天地良心，这绝对不是他能力的问题。那伙人对深红的了解比他们透彻得多，要不是当初名单上的科研人员都发现了尸体，他都要怀疑是这群科学家金蝉脱壳转点了。

整个基地固若金汤，除了那伙人施舍给他们的假情报外就只抓到几只索诺尼亚猴，估计那几只猴子还没飞到三弥呢，也不知道以生物研究所的效率哪天才能出结果。

“一群蠢货！”

芦惜气定神闲地坐在圆桌末端，她大概是全场唯一不受亢聿的愤怒影响的人——她隶属于第四机关，亢聿再生气也管不了她。

该汇报的、能汇报的她都上报给理查德了，他要揽功也好愿意给她请功也罢。

本来她会申请随行就是从近几年人口失踪的数据里发现了异常，如今能从这个缺口获得的信息已经在φ-813被她收入眼中。

虽然差点死在那里，但收获也超出预料。

她后来反复看了几遍记录仪，将十二下到地下城之后的反应反复观察，总觉得有种说不清道不明的违和。

不过十二短时间内不会信任她，她也不着急。

都等了那么多年了，不差这十天半个月。

从星间航班上下来，十二没忍住抱着垃圾桶狂吐起来。

那小巧的飞船，在延续行星表面的气流时差点没变成离心机，十二脑浆都快被甩匀了。

程孜臣脸色也不好看。

“极端天气违规运营，现在这些小公司真是越来越不怕死了。”

靠着高耸在城市边缘最高处的月台缓了好一会儿，十二才有心情好好打量这号称是“文明之巅的璀璨”的联邦首都。

光脑显示此时还是三弥时间的深夜，脚下的城市并未陷入睡眠。

地平线上空盘旋的蓝色星球反射着微弱的光，照亮着霓虹灯下跳动的黑夜，那是三弥最大的卫星城，用光脑将其放大依稀能看到星球表面城市的轮廓。

低矮的建筑平铺星球表面，像尖刺一样冒起的高楼均匀地分布在每一个片区，伸出舌头供定时穿过的飞船停泊又飞走。

在这“星球月台”上，十二看见地平线上冒起的巨大建筑群，还有投影在天空中的几个大字——

三弥欢迎您！

“现在禁空，只能搭列车回去了。”程孜臣朝着月台出口走去，“三弥的物价很高，你不介意的话可以先住我那里，我在流动区有几套房产。”

“谢谢你，”十二没打算接受，“但我不能平白无故地接受你这么多帮助。”

先是欠一个光脑，又欠下入学考试资料，再欠下一日导游的帮助，要是再多欠点十二感觉迎接她的就是卖身契而非合作了。

程孜臣有些惊讶。

以她一个外来人的资历，在三弥干一整天的体力劳动也只够付清餐住，三军入学考试在即，她作为流民需要恶补的知识太多，这显然不是明智之举。

“十二，我是真的想交你这个朋友，你不要觉得负担……”

“真的不用，”十二也学他真诚起来，“我不能在你那蹭吃蹭喝一个月，等到考试的时候还是个‘流民’吧？”

话说到这个程度程孜臣再劝就不像程孜臣了，十二说的也是事实。她要抓紧时间给自己开瓢，可不得好好“探索”一下三弥。

从「漫步」官网的信息来看，三弥地面和地下完全是两个世界，正经的工作干不了，烧杀抢掠还能不在行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