回程路上,肖宁用手机搜索了陆昶的名字。
离开J娱乐后他似乎消失了一段时间,网上没有任何相关的内容,直到今年年初他以个人练习生身份参加选秀,才开始再次出现在公众视野,最终因为出众的实力从人气底层一步步跃升至出道位。
对于消失的那几年,陆昶好像很少提及。只是从一些采访或节目的只言片语中透露出他似乎度过了一段非常辛苦的时光。
【感觉我就是幸运的绝缘体呢,呵呵。】
陆昶在一次采访中说了这样的话,脸上是无奈而又释然的表情。
“幸运……”肖宁喃喃自语道。
幸运这个词好像一直是肖宁的形容词,就像磁石一样吸附在他身上。
家境不错,从出道开始就一路顺风顺水,就连这么严重的车祸都能“幸运”地活下来……任谁看他都是幸运的宠儿。而肖宁知道自己本应该对这份幸运抱有感恩和珍惜的态度,但不知道从什么时候开始,怀疑和迷茫却在心里占了上风。
他值得拥有这样的幸运吗?
“嗯?你说什么?”付云凯听到了他的呢喃声,问道。
肖宁关了手机,“没什么。”
红灯亮起,付云凯刹住车,顺手回了几个工作消息,然后回头对肖宁说:“回去好好休息。演唱会的事定了,明天开始得忙得跟陀螺似的了。”
“嗯,”肖宁回答,“哥也好好休息。辛苦你了。”
肖宁看着窗外沉默了一会儿,说:“哥,我想下去走走。行吗?”
“太晚了,下次吧。”付云凯几乎是下意识地说出了拒绝的话。
肖宁只唔了一声,没再说什么。
绿灯亮了,付云凯发动车辆,眼睛瞄向后视镜。
肖宁的表情平静,没有失落和委屈,好像刚才的话是来自另一个人的口中。但就是这样的表情,让付云凯软了心。
他叹口气,“这儿离宿舍太远了,容易出状况。我把你放在宿舍附近那儿,正好那儿人也少,你自己转转。这样好不好?”
“好,谢谢哥。”
车停在距离宿舍一个街区的林荫小道旁,肖宁从此处下了车。
付云凯将头探出,递给他一顶帽子,“我把你的东西带回宿舍。你自己小心点。”
肖宁接过帽子,目送付云凯离开。他将帽子捏在手里,漫无目的地沿着小路慢慢地走。
路两侧的梧桐树枝繁叶茂,从浑圆的主干向外延伸,几乎笼罩住整条街道。因为旁边道路的加阔,这条相对窄小的道路便被急匆匆的轰鸣的车辆抛弃,车流量变得极少,成为城市规划中留给市民逃离忙碌紧张生活的去处。与其他车水马龙、熙熙攘攘的道路相比,它显得尤其安静,就像隐藏于市的世外桃源。
肖宁很喜欢这条小路。昏黄灯光下,他就像这世外桃源中的隐士,身隐而心明。
肖宁故意放慢了脚步,仿佛时间都慢了下来。
他不知道自己走了多久,直到口袋里的手机嗡嗡地震动起来。
“喂?默哥。”
“怎么还没回来啊?”电话另一头传来宫默关切的声音,“凯哥走的时候说你一会儿就回来,这都快一个小时了。”
不知不觉间,时间竟然过得这么快。
“马上回去了。”肖宁说,“很晚了,快睡吧。不用担心。”
宫默打了个大大的哈欠,说:“好,我明天要早起赶个节目,就不等你了。时与刚才说要下去跑步,看你能不能碰上他。”
肖宁皱起眉头,“跑步?”
“是不是不可思议?”宫默咯咯笑了一会,调侃道,“还跑步,明明就是想去接你,真亏他想的出这借口。”
“……”肖宁梗了几秒,“挂了!”
肖宁虽嘴上反驳,但挂了电话以后又不自觉地四下去看。
就着昏黄的路灯,肖宁真的看到了一个高挑瘦削的身影出现在小路的尽头。那身影晃动着向这边跑来,速度随着和肖宁距离的缩短由快变慢。
等到两人的距离只剩下几米时,顾时与又加快速度跑到了肖宁面前。
“哥。”顾时与叫道。
似乎是刚洗完澡,他的发尾还带着水滴,走近时有淡淡的沐浴露的香味。
“你怎么在这儿?”肖宁顿了一下,“跑步吗?”
啊,话一出口,肖宁便后悔了。宫默调侃人的毛病竟然传染到了自己身上。
“啊。”顾时与快速地眨了两下眼睛,手下意识地蹭过下巴,“嗯,跑步……”
看着他这个样子,肖宁忽然有些想笑。当一声轻笑从鼻子里溜出时,他竟觉得心里的烦躁少了几分。
“还跑吗?”肖宁笑着问。
顾时与虽然不知道肖宁笑容的含义,但也下意识地跟着弯了嘴角。他抿着嘴摇头,“不了。”
“那一起回去?”
“嗯。”
两人并排而行,不疾不徐地往宿舍走。
顾时与很安静,走路也很轻,就连呼吸声都像是被他刻意放轻了一样。身侧淡淡的清香时不时划过鼻子,让肖宁能感受到他的存在,却又不觉得被打扰。
肖宁觉得心里似乎更加安定了一些,便不想开口扰乱这份心境,两人一路无话。直到路过宿舍近旁的小巷时,肖宁发现经常光顾的那家面店的招牌仍然亮着时,突然觉得有些饿了。
“吃饭了吗?”肖宁放慢脚步,问身旁的人。
顾时与早就注意到了肖宁的视线,因此并没有正面回答他的问题,而是问道:“哥饿了吗?”
“嗯。”肖宁有些不好意思地笑笑,“一起吃点吗?我请客。”
“好。”
“吃面可以吗?”
“好。”
“有什么不好的吗?”
“……”
面馆不大,但干净整洁,临近深夜,店里的客人很少,只有一个一脸疲惫的上班族模样的人正满足地吭哧吭哧地嗦着面,时不时拿起手边的水杯往嘴里大口灌水。
老板是一个身材匀称的中年女性,此时正坐在门口的椅子上刷着手机。
肖宁和顾时与进来时,她赶忙站起来,在看到肖宁时脸上出现惊喜的表情,大声招呼道:“是你啊!小宁!”说完突然又捂住嘴,朝身后的客人看了一眼。
上班族听到门口的声响,下意识抬头看了一眼便低下头继续嗦面。
老板娘这才放下心来,压低声音说:“好久没来了呢。”
肖宁也笑起来,“嗯,太忙了。我看这么晚了你还开着店就来看看。”
老板娘一边将他们让入店里,一边说:“我女儿呗。说早上吃面的人少,让我不如把营业时间延后。前段时间试营了几天,还成,早上起来还能给孩子做个饭送走她,所以就开始这么干了。”她把菜单递给肖宁,“看看,吃点什么?”
肖宁将菜单推到顾时与面前,“你看看。”
老板娘端详着顾时与这个生面孔,说:“这个孩子第一次见呢。”
“嗯,顾时与。”肖宁看了对面的人一眼,有些不知道该如何介绍,只得进行高度概括,“我弟弟。”
顾时与突然愣了一下,手不自觉地摸上后颈,眼睛虽盯着菜单,实际上什么都没看进去。
老板娘看着他把菜单翻来覆去了两遍,“不知道吃啥啊?要不尝尝我们的招牌面?肖宁他们可爱吃了。”
顾时与抬起头,肖宁对他笑着点点头,“嗯,很好吃。不过其他的都可以点,都很不错。”
“就要这个吧。”顾时与合上菜单,说道。
“我也要一份这个。”肖宁对老板娘说,“多辣。”
“你呢?”老板娘问顾时与,“能吃辣吗?”
“都可以。”顾时与回答。
“行,那就正常辣好吧?这个面就是要辣点才好吃。”
顾时与点点头。
老板娘去了厨房备餐,热闹的气氛沉寂下来,两人突然都觉得有些不自在起来。
明亮的灯光吓跑了刚才黑暗中并行的和谐氛围,短距离的面对面让所有表情和动作都无处遁形。时不时的眼神接触,肖宁都只能尴尬地笑笑,最后索性将注意力放在手机上。
不知道重复按下了多少次锁屏键,肖宁突然想到了在多伦多时的“乌龙”,便抬起头,“你……”话未出口,就撞上了对面人投射而来的复杂眼神,脸上的表情让人捉摸不透。
肖宁突然的动作让顾时与有些猝不及防,他心虚地看向一边,身体也不自觉地挺立起来。
肖宁顿了一下,也下意识地微撑起上身,“你电话号码是多少?”他将解锁的手机递过去,“在多伦多联系不上你和默哥。”
顾时与接过手机,按下了自己的号码。
肖宁点了通话键,直到顾时与的手机震动起来,他才挂断了电话,“我的号码。”
顾时与从口袋里拿出手机,下意识就要将未接来电保存为【肖宁】。但当打字方格中出现肖宁的名字时,他有些心虚地看了一眼名字的主人,又默默地将名字删掉,最终保存为【哥】。
“面好了!——”
厨房里传来老板娘嘹亮的声音,肖宁刚要转身,顾时与抢先一步站起来,“我去。”
顾时与走到供餐口,老板娘端着两盘小菜从厨房里出来,放在餐盘上说:“行了,端走吧。”
她跟在顾时与身后走过来,坐在两人旁边的桌子,微微笑着期待地看着两个人。
肖宁将筷子递给顾时与,“先喝汤,再吃面。”
顾时与看着飘着红油的面汤,不自觉地咽了口唾沫。当红汤入口,一股带着刺痛的辛辣感在舌头上蔓延开来,他立刻咕咚一声咽了下去。脸上的表情未变,但耳朵却肉眼可见地泛了红。
“你不能吃辣啊?”老板娘看他这个样子,忙去拿了瓶花生奶过来,“花生奶能喝吧?上次齐枫带的那小伙子就不……”
情急之下竟然将齐枫的名字脱口而出,老板娘立刻噤了声,不安地看向肖宁。
几个月前从女儿口中得知车祸消息的时候,她既震惊又难过。对于她这个萍水相逢的人来说都觉得唏嘘不已,更何况是那么好的朋友。她这一时的嘴快,无疑会扯了当事人的伤口。
肖宁愣了一下,勉强地笑笑,然后看着顾时与不着痕迹地转移了话题,“换一碗吧?”
同样不安盯着肖宁的顾时与忙摇摇头,“不用了。我可以。”说完好像为了证明一样,又大口吃了几口面,用一种异常严肃的表情对盯着自己的两人说:“很好吃。”
老板娘哈哈地笑起来,将花生奶放在桌子上,“你还挺能忍的呢。行,实在不行了我就给你换一碗。”
肖宁看着顾时与鼻头上渗出的细汗和微微发红的脖颈,觉得又想笑了。但这笑意很快就被更强烈的感觉淹没。顾时与似乎习惯了忍耐,习惯了不依靠不麻烦别人,也习惯了拼尽全力,就像上次参加节目时差点晕倒那样(节目中剪辑掉了,肖宁是从付云凯那里听到的)。
他就像象棋里的“卒子”,一往无前却又无比孤独。
让人,心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