强光刺痛了我的眼睛,我努力从黑暗中找到出路。眼前的景色变了又好像没变,浮夸的红色挂毯和我记忆最后的马戏团内饰一模一样。我这是还在马戏团吗?我想要站起来,却发现手臂被绑住了,应该是绑在椅背上了。我感到一阵头痛,像是太阳穴被人狠狠打了一拳。等视野完全清晰起来,我才发现一切都失去了控制。
这里根本不是马戏团。这是一个狭窄的室内空间,天花板是普通公寓楼的两倍高,地板是深色的木头,墙上则是在马戏团见过的金边红色挂毯。相似的装修风格很容易就能将马戏团与这里联系起来,不同的是,这里没有观众,更没有舞台。如果一定要指出共同之处,我想,最好的证据就是蹲在赌桌上抛筹码玩的少女了。
樱井游星。
我眼前的人毫无疑问是樱井游星本人。她脚下的赌桌没有支撑腿,取而代之的是堆叠而起的椅子。杂乱堆叠的椅子将暗绿色的桌面高高抬起,看上去和稳定性三个字毫不搭边。游星就蹲在桌面上发呆,时不时伸展一下四肢,摇摇欲坠的桌椅却纹丝不动。桌边散落了很多汽水瓶,有一些还剩下半瓶汽水。
“游星……”
游星听到我的声音,从高高的桌面上一跃而下,落地后流畅地接了一个优雅地绅士礼。她看上去有点不一样。一眨眼的功夫,游星好像瞬移似的突进到我面前。她离我很近,重重地朝我的肩膀拍了下去。好疼!我忍着不出声,她便兴趣缺缺地啧了一声。
“游星,这是哪里?为什么我会被绑起来?帮我解开。”
“没有力气,疼痛感知正常,这不是很普通吗……”
“游星,你在说什么呀?”
“游星?她的话现在不在这里。”
“你还好吗,你知道自己在说什么吗?你说你不是樱井游星,那你还能是谁?”
“那就告诉你吧,大爷我呀,是全世界最伟大的珍宝大盗,狄俄尼索斯!”说着,游星捂住眼睛,拧着身体朝天大笑。这笑声震耳欲聋,仿佛耳朵里进去了一百台垃圾粉碎机。
“杀人犯……”她病态的笑声仍然萦绕在我耳畔,我的鼓膜都要裂开了。有的人至今坚信狄俄尼索斯是毋庸置疑的义贼,因为虐杀没有发生在他们身上。法律也并非在任何时候都用更严肃的态度对待杀人者。但凡窃贼光顾的是百米之外就能看到的大宅邸,法律的执行者们马上就气愤得好像自己的父母被偷走了性命。我就是讨厌这个啊……迫使追查凶案的奉行放下一切工作,让这样一群忙得昏天黑地的人地毯式搜寻他们家丢失的一个烟灰缸。烟灰缸也好,马桶盖也好,他们是想看比自己地位卑微得多的却享有名义上不可撼动的“武装权”的人如何像虫子一般焦头烂额地爬行。人分三六九等,和下等人享有同样的特权这件事本身就让他们感到自己的合法权利收到侵犯。我对狄俄尼索斯这等随心所欲的杀人者毫无怜悯。在这方面,狄俄尼索斯、北斗还有其他所有脏东西一律平等。
自称狄俄尼索斯的女孩陷入沉思。
“你认为我是杀人犯?”
“如果你真的是狄俄尼索斯。”
“我不打算撤回我的宣称。天塌下来本大爷都是狄俄尼索斯。”
游星有双胞胎姐妹吗?不管怎么看她就是游星本人。这让我想起了第一次见到北斗的时候,我害怕的事一一成真。我一定是被诅咒了,再倒霉的人也不会一个月之内碰到两次性质相似的灾难。由于之前的经历,我已经不相信选择能带来好结果了。无论象征正面的那一方出现的概率有多大,只要有百分之零点一的可能偏离,最后一定会以最坏的结局告终。正因如此,这个与游星一模一样的家伙,绝对不是我认识的游星。说起来让人不爽,但是我对厄运缠身这件事相当自信。
“所以呢,我和你无冤无仇,既不是该死的有钱人,也不是孩子的母亲。你能从我身上得到什么?”
“是的,你对我毫无价值,本大爷挥一挥手你的小命嘎嘣一下就没了。但是有人专门找本大爷,给我很多很多钱,要买你的命,这么好的机会我不会放过。”
看起来她是真打算杀了我,搞不懂到底发生了什么啊!我和她没有过节,甚至和游星关系不错,既然如此,她是出于什么目的才要杀我的?真的是为了钱吗?这不像那个杀人魔会做的事。所谓花钱买我性命的毋庸置疑是有钱人,众所周知狄俄尼索斯憎恨富人犹如几百年前的英国人憎恨法国人,要她为了钱就给富人当牛做马,这才是万万不可能的。我得冷静下来,不管她如何恐吓,我都不能露怯,绝对不能遂她的愿。以我人生短浅的阅历来看,越是张狂的人往往越脆弱。何况游星根本就是一个小孩子,这个杀人犯的心智大抵不会高到哪去。眼下我最该做的,正是拖延时间,用言语击溃她的防线。如果可能的话,我还想问出游星的下落。
“别胡说了,你才不是大盗狄俄尼索斯。”
“什么?你敢怀疑我!”
“真正的狄俄尼索斯劫富济贫,和上等人势不两立。而你,只是一个为了钱就给富人卖命的骗子。”
“本大爷才没有!出钱的不是那种该死的有钱人!”
“‘给我很多很多钱’,这是你亲口说的。你过往的干的好事我也有所了解,涉案金额并不是普通人能负担起的。所以我不认为你不了解金钱的概念。你果然是在明知对方家财万贯的情况下背叛了义贼了名声,我很失望啊。”
“都说了雇主不是有钱人!”
“什么?意思是说,你为了杀我,连平民的钱也收。没想到狄俄尼索斯竟然是这种人。”
“你在颠倒因果。”
“我在陈述事实。想让我信服就告诉我你的雇主是什么人?你说得出口吗?”
“别以为我会上当,干了背叛金主的事我还能活吗?”
这家伙脑子不怎么好使啊。稍微骗一骗就能套出不少信息。针对雇主的身份,她的话仔细思考起来的确有自相矛盾的地方。既不是上等人,也不是平民,知道她的身份,还掌握了她的死活。这样的人真的存在吗?或许我应该从结果出发,她其实不是为了钱才杀人,而是因为不得不杀人。有人抓住了她的把柄,借此威胁她替自己卖命。这样一来,杀死无冤无仇的我也就说得通了。什么啊,说到底还是要杀我……
以上只是我个人的猜测,我只要把自己的猜想煞有介事地说出来就好。管它是不是真的,能拖延她动手的时间就够了。对了,我失去意识之前到底有没有拨出号码?北斗收到我的求救信号了吗?她应该还在生我的气吧,扔着我不管也没什么可抱怨的。我们本来就不是一路人。真可恶啊,那时候我唯一想到的救星只有她。几小时前才宣泄了我的愤怒,大言不惭地说着要和她一刀两断,紧要关头最先想到的人居然还是她。我真是没骨气。正确的人和好人,某些时候是全然对立的。被恐惧冲昏头脑的没骨气的我,哪有资格说三道四……
“你犯了什么错才落得任人使唤的下场?不然你干嘛听一个普通人的命令。”
“别污蔑本大爷,我做什么全凭自己的意愿。”
“是吗,这样的话可以说明杀我的理由吗?”
“我不想说。”
“是不想说,还是不敢说?冒牌货大人?”
“你才是冒牌货!我受够了,现在就杀了你!”
“等等!最后回答我一个问题,可以吗?”
“不行。”
“你真的要拒绝我吗?我不过是一个弱小的女人,马上就要被别人买走性命,我不想带着疑问下地狱。我已经一无所有了,回答我一个小小的问题,就让你这么厌恶吗?狄俄尼索斯实现了那么多穷苦人的愿望,这份慈悲难道也是伪装的吗!”
她突然停了下来,眉头紧皱,嘴巴闭得严严实实的。她用力握紧了一只拳头,另一只则弯曲成爪状掐住了我的脖子。她开始快速地讲话,发出低沉的咆哮声,手上的力气快速收紧。我眼中的事物变得膨胀,感官像是被决堤的江水撑爆了一样,胀痛不已。
“叫樱井游星来回答我……”我从齿缝中艰难地挤出几个字。
游星的名字似乎刺激到了她。她的眼神变得迷离而焦虑,身体不由自主地颤抖着。她的右手仍然紧紧扼住我的咽喉,但另一只手好像有自己的意识,拼了命要掰开右手的手指。松手的瞬间,强有力的惯性将她拉倒在地。大礼帽落在一旁,她蹲在地上双手抓着头发,好像要把脑袋撕成两半。我转动脖子缓解不适,与狄俄尼索斯四目相接时,我看到了她脸上那无法形容的痛苦。她的语速越来越快,简直就像是两个人无休无止地争吵,永远无法和解。
她龇着牙爬到我脚边,兽态的行为仿佛卡在进化成人的前夜,然后她站起来了,摇晃我的肩膀,一遍又一遍地重复着:去死吧樱井游星,去死吧,去死吧,去死吧……
“你究竟是谁?”
“我是大盗狄俄……”
“一派胡言,你分明就是樱井游星。”至此,我全都明白了。
“不,不!别把我和那个胆小鬼相提并论!”
“这里没有樱井游星,也没有什么狄俄尼索斯。无论你如何掩饰,站在我面前的都只有你这一个人。想否认的话,就拿出证据吧。证明给我看,狄俄尼索斯比樱井游星更强。”
少女发出一声悲鸣,大手一挥,围绕在我四周的挂毯纷纷落地,一个宽阔的空间呈现出来。原来这里竟然有这么大……我还没来得及思考状况,眼前的场景叫我吓了一跳。在离我不远的地方,还有七八个没见过的男人女人。他们和我一样被牢牢绑在椅子上,嘴上贴着胶布,只能发出一点点呜呜的声音。另有十几个小孩子守在旁边,他们之中最大的看起来也不过是刚上初中,最小的甚至还要人抱在怀里。
狄俄尼索斯收起了方才的狼狈,拍掉礼帽上的灰尘,重新戴在头上。她撕开其中一个人嘴上的胶布,问他说:“你知道你为什么要死吗?”
“不,我不知道,放我走吧!”
“马上就是要死的人了,怎么连犯了什么错都不知道?我看你也只有这种程度了。”她遗憾地摇摇头,对最年长的孩子说道:“惟光,你要来做吗?”
“不必了。”这个男孩说。
“是吗……你把小鬼们带出去吧。”
叫做惟光的男孩微微鞠躬,把围观的小孩带离现场,之后一个人回到狄俄尼索斯身边。
狄俄尼索斯揪下脖子上的丝巾,轻轻一挥就变成了一把细长的西洋剑,然后毫不犹豫地,像切黄油一样切开了这个男人的喉咙。
男孩面不改色,似乎对这样血腥的场景习以为常。他跟着狄俄尼索斯走到下一个人身边,沉默地注视这一切。
“你呢,你知道吗?”她问下一个人。
“我欠了钱,我欠了那个人的钱!”
“所以说下辈子记得还钱。”她的剑刺穿了他的心脏。
第三个人,第四个人,第五个人……他们都对自己的“错”供认不讳。有人欠了钱,有人诈骗,有人偷走了什么重要的东西。狄俄尼索斯一个一个杀死了他们。我不得不完整地欣赏这场惨剧。好奇怪,为什么我没有那么害怕。这可是有人在我眼前被杀掉了啊,为什么,为什么我感觉不到他们的恐惧。亲眼见识过北斗的残暴,莫非我已经……不该如此啊……我的身体在说:死掉好像也没问题。但是我不想死,我不想死……
“是小太阁派你来的吗……”
“去死。”不等他说完,狄俄尼索斯就砍掉了他的头。浑圆的透露滚到了我脚边。
狄俄尼索斯杀死了倒数第二个陌生人,她割开那个人的胸腔,用力掏出了他的心脏。这颗心脏还在坚强地跳动。惟光敞开袋子,装好他的心脏,退到一边去。下一个,就轮到我了。
狄俄尼索斯没再问我什么,她闭上眼睛,一滴泪水从右眼滴落,只有这一滴。我抱着最后一丝希望,希望游星回来,或者北斗从天而降……
“办不到的事就是办不到,我们也有我们的愿望。”狄俄尼索斯丢下一句不明所以的话,提起血淋淋的长剑,刺穿了我的腹部。她继续发力,锐利的剑刃不费吹灰之力就剌开了我的肚子。
奇迹和北斗,果然都没有出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