日头渐西,肚子咕咕叫,赵青步入柴房就着早上的剩粥和咸菜填饱了肚子,随后从仓房搬出一根木头,锯成一段一段,又削成一片片厚板……他的手很是灵巧,日落西山前,一张长桌,一把带靠背的椅子已成型。他用小刀将表面的毛刺刮去,又用砂纸细细打磨,最后用破麻布反复擦拭,直至桌椅表面光滑,才刷上一层桐油,置于檐下角落风干。
事毕,赵青坐在柴房前光秃秃的桃树下的石椅上。身体是热的,石椅却是冰凉的,他抬头望望天,只有零星的几颗星子,在黑暗中迸出一丝光亮。他起身点燃一盏油灯,去牛棚中给牛添了一把草,轻轻地摸摸它的头,牛发出惬意的哞哞声。
他回到柴房,一个人做饭,再一个人吃饭……
五日后,赵青赶着牛车进了城,运回一车东西,除了公子。
又五日,沈明宜终于踏上去小竹村的道路.原本五日前就该动身,却因咳疾拖延了几日。出发这日,天气极好,赵伯为他雇了一辆马车,出城门时,沈明宜望着高高的天穹,心中竟生出淡淡的欢喜,像自由的小鸟,开始了他的新旅程。
离城门越远,房屋越稀疏,田野越宽广……
马车行驶了许久……车夫的声音响起。
“这位公子,前面就是那老伯让我送你到的地儿了,路太窄,马车进不去,余下的路老伯说有人会来接你,你瞅瞅那人是不?”
在轻缓的颠簸中快要睡着的沈明宜眯了眯眼,撩开帘子一角,果然见着赵青牵着一头驴等在树下。他似乎等了很久,双目一直注视着马车的方向。
沈明宜的脸有点烧,他躲开视线,随即慢慢地下了马车,车夫便赶着车走了。
赵青示意他坐上驴子,上头还铺了鞍,想来是顾及他咳疾初愈,身子虚弱不便多行。沈明宜道了声谢,坐上驴子,赵青便牵着绳走在前头。
沈明宜是头一次骑驴,跟骑马还不太一样。马很高大,所见皆俯视,大的东西也变得小小的。骑驴则不同,更平易近人,也更容易与周遭环境相融而不突兀。他觉得很新奇。嘴角噙着笑,摸了摸驴的脖颈,驴舒服得发出声响。赵青回头瞧他,又转过身去。就这般走着,一人牵驴,一人在驴上东张西望,蜿蜒小路,通向小竹村。
站在篱门外,沈明宜简直吃惊,面前的院落可比自己那小院子大太多了!
坐北朝南并列着三间瓦房,其中两间连在一起,另一间隔了一条小过道,西面也是一间瓦房,屋顶带着烟囱,应是柴房了。柴房边上有一棵很大的桃树,树下有石桌和石椅。东面是一小片农田,边上有两间茅草屋。四周环山绕水,确实景色秀丽怡人,沈明宜内心不禁暗暗赞叹。
赵青把驴拴在桃树下,招手让他进来小院。指着靠东的瓦房,领着他进了屋。
沈明宜朝他微笑,真诚地表达了感谢。赵青点点头,退出屋外。
沈明宜独自在屋内转悠,这是一间明亮宽敞的房间。西面是床和柜子,北墙有很大的窗户,窗下放着一张长榻,坐卧其上便能欣赏屋后的竹林风光。东面是一扇小窗,同样可以看见生长其外的竹子,南面的窗正对着小院,他看见赵青正给驴子喂草。屋子中间摆着一张长桌和椅子,上头放着几个包袱,墙角那也堆着几个箱子,想来就是自己的行李了。
沈明宜很是喜悦,转到床边,上头已铺着被褥,摸着很是柔软,掀开一看,竟有两层厚!心中很是触动,出发前的忐忑之情一扫而光。他走到窗边想看赵青在做什么,却见他牵着驴子往外走。罢了,还是先收拾东西好了。
赵青很快就回来了,提着一篮子东西进了柴房。沈明宜还在收拾,他已经把冬衣放进柜中,各类书籍暂且都放在榻上,笔墨纸砚摆在桌上,想来应也没有其他东西可以整了。只是不知角落里那两个大包袱里装的什么,似乎自己并没有打包过?疑惑着打开一个包袱的布结,顿时恍然大悟,原来是赵伯事先准备好的大包小包的药包,美其名曰:“有备无患”。药包上还写着字,标记哪些是发烧用的,哪些是咳嗽用的,哪些是腹泻的……而另一个包袱则是各种干货食材,沈明宜哭笑不得,心中却很是温暖。
他将药包搁在桌上,拎着干货出了门,见烟囱升起青烟,才知赵青已经回来了。
步入柴房,炉灶上的锅冒着腾腾热气,青年坐在墙角烧火,他的目光望过来,沈明宜赧然一笑,说道:“这些是赵伯准备的干货,有菇、枣、莲子、腊肉……之类的。”
赵青走过来,接过一看,点点头,转身放在架子上,又坐回原位烧火。炉内的火光映得他的脸庞和身前一片金红。他盯着火,火便在他的眸中跳跃,他夹起一根木柴送进灶内,火便在他的手上流连。青年眉眼英气,目光深邃,身形修长,安静地坐在那里,就像沉默坚硬的岩石。突然,他的目光望过来,沈明宜颤了一下,回过神来发现自己的失态,略显尴尬地咳了一声,匆匆转身出了柴房。
他在小院四处走走,以便尽快熟悉即将生活一段时间的地方。与自己的东屋相连的是赵青的卧房,且称为西屋。与西屋并列,中间隔了一条小过道的是一处上了锁的屋子,可能是储粮的仓库。此屋前有一大片空地,西面支着晾晒衣物的竹架子,此时正晒着赵青的衣服,东面则是水井。绕回小院,往东屋继续朝东走,那里有两间茅草屋。其中一间是茅房,挨着的是牛棚,里头可见一头牛儿正在咀嚼干草。
转头见赵青在桃树下招呼他过来,身侧的石桌上已摆着碗碟,到吃午饭的时候了。他走近时,赵青领着他从树下绕到柴房后头,那里有一口井,井边还有一口大水缸,上头盖着木板,赵青舀了些水倒入木盆中,沈明宜洗净手后,二人便坐到桃树下吃饭。
小米粥两碗,水煮蛋两个,白菜一碟,腌萝卜一碟。样式很简单,沈明宜却吃得津津有味。他习惯进食时不言语,赵青也不言语,于是二人沉默又愉快地结束了这顿饭。
赵青收拾着正要端去洗,沈明宜表示洗碗让他来,赵青摇摇头,端着碗碟进了柴房。
沈明宜有些饱,便在小院绕着圈散步,没走两圈,直觉得疲乏,也许是病后身体还会完全恢复,加上早上收拾行李耗了些体力。他回到屋内,准备小憩一会儿。
被子软软的,躺一会儿就暖和起来,他很快入眠了。
赵青从柴房出来,见沈明宜去休息了,便扛着锄头去东边的牛棚。牛棚有些漏风,他从仓房抱了些茅草去修补,牛儿则在一边吃草。之后又把牛粪刮出来整到边上的田地里,准备沤肥,为开春做准备。
忙完这些,他回到柴房喝水,稍作休息。见天色未暗,离天黑还有些时辰,抡起锄头就往篱门走去。
篱门隔着一条小路的坡下,那里有一大片田地都是赵青家的。寒冷冬日,农事不多,但因此时作物都已收成,视野宽阔,也是搜寻铲除田鼠窝的好时机。开春后,这里将种上形形色色的蔬菜,收成后,赵青会运到城里卖掉。他在田间走来走去,一直到天色渐暗,才扛着锄头回家。
柴房里,光线昏暗,沈明宜坐在灶口准备用火镰生火。他技艺不精,倒腾了许久依旧没能成功生火。于是当赵青步入柴房时看到的就是这样一幅画面:公子一身白衣,长发垂肩,神情疑惑,手上拿着一火镰……
沈明宜见门口有人,抬头望去,随即无奈地说道:“这个我从前用的不多……”
赵青点点头,并示意他起身,自己则坐下,只一下,就生火成功,塞进灶内,沈明宜暗暗佩服极了。跳跃的火光让青年冷峻的面庞变得生动,虽然一身短褐,朴素无华,但沈明宜却觉得这人长得真好。
眼看煮饭帮不上忙,沈明宜便在院中踱步,后面又因为太冷了,缩回了柴房,还是柴房温暖。
入夜后温度更低了,赵青便将饭菜摆在柴房内的一张小木桌上,二人坐在小凳子上,相对而食。
晚饭是红枣小米粥,加了一些糖霜,几个蒸地瓜,没有配菜。沈明宜却仿佛在吃什么山珍海味,一副十分满足的表情,赵青忍不住瞄了他好几眼。
夜里,沈明宜坐在自己屋的门口赏月,他的心情很好,眉眼弯弯,甚至想来壶小酒。却见赵青提着一桶热水往东面的竹林走去,那里隐约有一间小屋。
沈明宜好奇心作祟,犹豫了一会儿,慢慢地朝竹屋走去。靠得近了,听见淅淅沥沥的水声,以及猝不及防映入眼帘的颤动的古铜色的后背!沈明宜的脸刷地一下就红透了。
这、这、这居然是沐浴之地,还是露天的!仅仅是四周用竹子围成一圈!
沈明宜仓皇而逃,逃到屋内准备早点睡,又想起来还未洗漱,又匆匆跑到柴房那拿刷牙子和胰皂,结束后麻利地滚回了屋内。倒在床上时,胸口却还在扑通扑通跳个不停。
一无所知的赵青沐浴后,捧着木盆提着桶路过东屋,瞧着黑漆漆的窗户,又望了望天边的月亮,去井边洗衣服了。
宁静的乡村夜晚,月光倾泻在小院的瓦片上,桃枝上,泥土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