午睡教室里一片安静，贴着卡通贴纸的木质小床整整齐齐地绕屋子排了一圈，小朋友们安静躺在上面睡觉，一个个裹得圆滚滚得像小熊猫。
今天天气不好，天色微沉，云压得很低，沉甸甸地看着像是要落下水来，于是窗帘也没有拉得很严实，缝隙里摇晃着透进一点光来。
闻野和谢昭的小床横跨房间两头，一个在这边，一个在那边，牛郎织女似的中间隔着条银河。
谢昭躺在床上安静得像块西伯利亚零下三十度天气里冻硬了的冰雕，十五分钟过去了愣是没动弹一下。
他还没能从早上莫名其妙哭出来的诡异情绪里抽身。
这要他怎么面对闻野？
哭总是要一个理由的，疼了、委屈了还是太高兴太激动了，总能找到一个理由的。
可谢昭说不出来。
对上闻野满含担忧的眼睛，他忽然就开不了口。
临时想的借口、堵在喉间的满腹辩词，忽然就一个字都说不出来了。
彼时谢昭哭得上气不接下气，一张小脸涨得通红，愣是等平静下来吃完半个包子都没给闻野说出个所以然来。
闻野脸上那一言难尽的表情让谢昭恨不得就地挖个缝钻进去。
他其实没有那么想哭的，但人有的时候就是很莫名其妙。随时随地哭，随时随地笑，就连莫名其妙也是来得毫无预兆。
他不会觉得我有病吧？谢昭忽而起担心自己的闻野心中的形象来。
毕竟还是同桌，如果因为这个有了什么隔阂那就不好了。
想着想着，谢昭耳朵里忽然就听到点别的动静。
“谢昭。”
声音很轻地从他床尾传来，虚虚飘飘地，像风刮起落叶。
“谢昭。”这次声音大了点，但还是很小，“我在这里。”
“闻野？”谢昭定住一瞬，随即蛄蛹起身子伸着脑袋去看，他的小同桌不知道什么时候跑到了自己床边，两手扒着护栏朝里看。
他的脸色看起来还是很白，一副不太舒服的样子。
“怎么了吗？”
闻野小心钻进两张床之间的过道，眼珠子骨碌碌转，坦白来意：“我有点睡不着。”
谢昭小心看了正在睡觉的其他小朋友，下意识挪了挪屁股，心说你睡不着找我干嘛？
他现在可还尴尬着呢。
闻野继续说：“展示展示同学爱，给我腾点位置。”
谢昭：“......”
敢情这是蹭床来了。
索性床够大，两个小崽子也能挤得下。
谢昭和人同床共枕的经历不多，不太自在地用手在自己大腿上画圈，过了好一会才停下。
余光瞟见闻野还睁着眼睛滴溜溜转，谢昭小声问：“你怎么还不睡？”
闻野还是那句话，“我睡不着。”一闭眼就是老鼠往脸上扑，恶心得还不够，怎么能睡着。
“没事你睡吧。”闻野低声细语保证，“我不会吵到你的。”
谢昭不说话了，他现在觉着闻野这人也挺莫名其妙的。
闻野半阖着眼，呼吸平稳。
小被子拉到下巴，暖乎乎的热气熏着，两个人胳膊挨着胳膊，大腿贴着大腿，双倍热量双倍温暖，闻野不知不觉就睡过
去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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还好不是发烧。
谢昭看了眼可能因为刚睡醒脑袋还懵着的闻野，拉着被角把被子盖回去，转身准备去把闻野落在对面的衣服给拿过来。
刚刚可是把他吓得要死！
觉睡到一半发觉身旁热得惊人，再一摸闻野整个人烫得像个小火炉，还是马上就要爆炸的那种。
吓得谢昭鞋都没来得及穿噔就噔噔跑去把陈挽月叫醒来给闻野量量体温。
谁知道最后发现是被子捂的。
可恶啊！
抱着衣服回来时闻野也爬了起来，一头黑发乱翘，甚至还睡出两根呆毛。
身上累得很，脖子也巨酸，怎么睡个午觉像打仗一样，下次还是不要两个人一起睡了。
不知道自己被蹭床还被嫌弃的谢昭把衣服丢过去，刚巧蒙住闻野一颗脑袋，活像朵不知名的棕褐色蘑菇。
“闻野小朋友，老师来帮你穿衣服哦。”
闻野解救自己的动作被人半路截胡，抬起的胳膊被陈挽月抓住，此刻正仔细着往袖子里装。
平日里闻野总自力更生，不要喂饭不要穿衣，甚至连摸摸头都拒绝。
孩子懂事听话行动力强当然好，可是这让身为幼师的陈挽月真的很没有成就感，这下可算被她逮到机会了。
趁着穿衣的功夫，她一定要多呼噜呼噜脑袋。
闻野的脑袋跟着身体晃，拒绝不了就顺其自然吧。
不过谢昭这小子到底是不是故意的？
已经自己穿好衣服的谢昭小朋友乖乖站在一旁等，对自己的小同桌露出一个八颗牙齿的标准微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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但他没有得意很久。
“这里是抬右手，左脚点地转圈回身再后退，唉不要退太多，把其他人都挤走了。”
谢昭站回去，并腿抬手重新做。
三秒后，闻野恨铁不成钢的声音再度响起，“谢昭，”他说，“你左右不分的吗？”
谢昭胳膊还举着，继续也不是，停下也不是。
“不是，”谢昭干巴巴为自己辩解，“我是有点紧张。”
是真紧张，除去肢体不协调，精神紧张是谢昭跳不好的第二大因素。
第一是天赋。
“抛开刚刚这个错了的动作不谈，”谢昭原地又转了一圈把姿势掰正了才放下胳膊，“你觉得我跳得怎么样？”
闻野沉默了一下。
谢昭：“......”
谢昭试探性地加上一点先决条件，“就今天这个。”他都没说刚开始学那两天跳的东西。
单就今天，抛开前几天。
闻野回忆了一下这些天流过的汗，咽下去的苦水，以及隐隐作痛的脚......表情有一瞬间的扭曲。
“我......”闻野表情诚恳，一只手摸上自己的良心，“抛不开。”
“哦......”谢昭顿时偃旗息鼓，声音像蚊子似的呐了声。
“不过我觉得你还是很有潜力的。”闻野还是不想打击到小朋友，虽然挖掘潜力需要的时间可能有点长。
谢昭点点头对他绞尽脑汁的夸赞表示我懂的，但内心告诫自己再也不要相信他的鬼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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最近这几天运动量大，小朋友们都饿得很快，好在幼儿园平日里也都有额外的小甜品。
谢昭拈起一块蓝莓味的曲奇，嘴里没滋没味地吃着，他忽然想起来今天还有件事一直没说。
“昭昭马上要过生日了，爸爸妈妈想问问你要不要邀请同学来家里玩。”许文心说这话时眼睛亮晶晶地，肉眼可见地期待。
谢景林在一旁附和，“需要的话爸爸妈妈可以不在场，昭昭和小朋友们一起玩就可以。”
谢昭身体好起来可以像其他小朋友一样正常上学，可以和同学们一起念诗跳舞，笑容出现在脸上，这是谢景林夫妻以前只敢在心里想想的东西。
如今一件件实现，想要的不由得也变得多了起来。
父母如此期待，谢昭自然不好拒绝，更何况其实他也憧憬得很。
他以前朋友不多，玩伴也是日抛，能说得上话的更是连两根手指头都凑不出来。
如今因缘际遇来到书中世界，身体渐渐好起来，有了同学、有了朋友，还有一心一意向着自己的父母家人，心境开阔之下，不觉也想要试试以前没有的东西。
闻野吃了两口饼干便停下来，比起身边欢呼雀跃一个个尝试口味的同学，他只是无精打采地趴到桌面，手指一点点在桌上划。
谢昭觉得他最近懒了很多，又想里面说不定有自己的原因，一时间有点语塞。
“曲奇吃完了，不再吃点吗？”闻野勾着盒子送到谢昭眼前，“最后一块蓝莓味的了。”
“不吃了。”谢昭摇头。
教室闹哄哄的，每个小朋友分到的食物不同，大家交换着彼此的东西。
比如孟得远是一块原味的提拉米苏，张无虞是一盘切块的芒果，沈晔是一叠混合口味的苏打饼干。
看起来像一场大型的食物交换活动。
闻野的西梅在一开始就没了，主要是他一口气吃了半盒，吓得谢昭时刻注意他会不会被噎着。
不过这家伙是真喜欢吃果子啊，谢昭想起被连着投喂了好些天的那个绿油油的果子，心里默默记下。
“你下周有事吗？”谢昭决定主动出击，逐个击破，“我想请你来参加我的生日聚会。”
“......”闻野一心二用，一边去掏谢昭的饼干，一边回想自己下周的安排，两秒后他反应过来自己现在四岁半，不是前世那个二十几岁打七份工来养活自己的高中毕业生。
“应该没什么事。”闻野来了点兴趣，“下周几啊？”
“周五，在我家。”谢昭在心里把月份和日期对上，向同桌发出第一份邀请，“你要来吗？”
“嗯。”完全没有正常童年生活的闻野和谢昭一样期待这个生日聚会，当即点头，“那我可得好好想想要送你什么礼物了。”
琉璃花送过了，那生日送琉璃杯子？
会不会不太走心啊，闻野纠结的时候谢昭却仿佛是打开了新世界大门一般向其他小朋友们一个个送去邀请。
“你要来参加我的生日聚会吗？”
忽然发觉自己像杀鸡儆猴的鸡的闻野：“......”
原来他是以蚓投鱼里的蚯蚓啊。
待谢昭送完一圈邀请回来，闻野支棱着脑袋乐呵呵看他。
“你这邀请是独我一份有啊，还是其他人都有？”
谢昭：“............”
这家伙又犯什么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