接下来几日，萧莲舟还要跟厨房较劲，直接被谢无涯劝退了。

吃过早饭，他如常在院子里冥神打坐，后山忽的腾起一众鸟雀，山林间如万兽奔腾，发出震耳欲聋的响动。

毫无意外的是，那股熟悉的强大灵力再次波动开。他睁开眼，看着周遭的竹林疯狂摇动，灵圃里的灵植也都被无形的灵力波震的枝叶簌簌而落。

谢无涯这次无比清醒，他联想到那夜所谓的幻象，立马就要去查看。

萧莲舟正好从房里出来，他只好交代一句：“我出去一趟。”

“去哪？”

“……附近。”

萧莲舟要同来，他没理由拒绝。凭借着那夜的模糊记忆，谢无涯沿着一条隐蔽的小路往山腰处去。

萧莲舟似乎并没有感应到灵力，这也不奇怪，他如今失了金丹，六识自然就迟钝了。可他为何能察觉？谢无涯想不明白。

这路比他记忆里更难走，崎岖陡峭不说，有些地方压根不是什么路。他都有些怀疑或许那夜当真是他烧糊涂了。

心底虽然闪过这么一丝疑惑，但他还是坚定认为那夜不是幻觉。萧莲舟一直跟在他身后，尽管道路艰险，他也没多问什么。

就这样走了半个多时辰，谢无涯仍能感觉到那股灵力。

但这次似乎有些不同。

往回都只是片刻，这回竟然持续了半个时辰。

可惜萧莲舟感应不到，否则，他也许能知道什么。

面前的景象越来越熟悉，他跟萧莲舟两个人都走的十分吃力，不得不停下来休息。

“你不用跟着我，”谢无涯看他呼吸紊乱，便好言劝他留下，“在这歇着，我自己上去。”

萧莲舟看看他，谢无涯的模样其实更狼狈。

萧莲舟：“你有伤在身，我本不应该同意你出来，既然同意了，就要对你的安危负责。”

“你不用对我负责。若是任何行为都要旁人为自己负责，那旁人也太辛苦了些。”

萧莲舟默了一瞬，眼神有些黯然。

尽管谢无涯这话很有道理，但在他看来，连一个小弟子也认为他帮不什么忙，那种失落感与无力感让他再一次看清自己的处境。

谢无涯从他眼光里读到这些，又改口道：“有云泽君一道，我当然求之不得。”

两人继续往前，周遭灵力的威压愈发强烈，这让谢无涯更加肯定，这附近一定有什么不为人知的东西。

可他猜想不到，这里能藏着什么秘密。

“吱吱……”

头顶一个声音传来，紧接着就见一个雪白的影子从上面窜了下来。

谢无涯：“！”

这不是兰玉的白狸吗？他定睛看清。怎么会在这？那夜他见到的果然不是幻象。

可青赋为什么要骗他？如果那夜他并非高热产生错觉，那么他大概率也就未生什么病。青赋的医术虽不知有多高明，也不至于一个高热也治不好，道叫他无缘无故躺了这么久。

谢无涯脑海里一瞬间想到很多，可究其原因，却还是捉摸不透。

白狸咬着他的袍子将他往前拉扯，又往前走了一段，眼前赫然出现一个洞口。

这回他确定，不是幻觉。

“这是何处？”萧莲舟显然也不知道苍梧峰还有这样一处地方。

谢无涯正欲靠近，刚走了几步，身子却结结实实撞上面前一道无形的屏障，磕的他额头生疼。

他伸手去摸，手指一触，一道横贯其间的透明光幕就出现在眼前，犹如水波般轻微荡漾。

“结界？”萧莲舟一眼看出此处的奥秘，“这里怎么会有一道结界？”

谢无涯心中也纳闷，这里何时凭空多出一道结界？那夜他来时，尚且还没出现这东西。

白狸也被挡在外面，只能用爪子轻轻拍着。

这样强大的一道结界远非谢无涯能破开，虽然他很想知道这里究竟藏着什么，但也无计可施。

正当他准备放弃离开，山洞里突然迸出一道淡蓝色灵力，冲击在周围的结界上。

白狸吱吱乱叫，小爪子不停的拍着结界，也许是意识到自己的弱小，它转头就咬住谢无涯的袍子，拿脑袋拼命往结界上撞。

萧莲舟对眼前这副情形惊诧不已：“它怎么了？”

谢无涯也将它的意思隐约猜到几分，面色不由得凝重起来，他观察了一下周围的地形，这结界结的毫无破绽，以他现在的力量要想硬闯根本不可能，可惜萧莲舟也帮不上忙。

又是几道淡蓝色灵力撞在周遭的结界上，而后被反弹回去，如同困兽一般在里面横冲直撞，仿佛要找一个出路。而白狸也发疯一样拍打着结界，甚至露出嫩牙去撕咬。

谢无涯没来由有些紧张，若说白狸的举动尚且不足以让他认定，可这灵力的动静他却识得，虽然只是在阜宁见过一回，可已经足以让他不安。

“师弟！阿玉师弟！”

谢无涯绕着结界一边试图找一个缺口，一边大声呼喊兰玉。

白狸也跟着谢无涯吱吱乱叫，凄厉的嗓音听起来已经有些喑哑。

“阿玉师弟！师弟！你在里面吗？”

谢无涯脚下突然踢到什么东西，低头一看，竟是一个酒壶。

若是寻常酒壶也就罢了，偏偏这酒壶怎么看怎么眼熟。

他捡起来端详了一番，确定这是青赋常挂在身上那个。

竟还忽悠他说没见过这个山洞？！

谢无涯登时有一种受人愚弄之感。仔细一想，这地方在衍天宗，山顶还有萧珏坐镇，谁敢放肆？

而且，整个苍梧峰来来去去就他们这几个人，这结界定然不会是出自萧珏之手，那么，就只有他了！

谢无涯想起药王谷储龙曾拿活人炼药，将人变成人不人鬼不鬼的怪物，那储龙看着也是一副人畜无害的模样，可心却狠毒。

他心下不禁涌起一些可怕的猜想，记忆里久远的一些画面翻涌起来……

若他这胖师叔也是蛇蝎一样的心肠，将他阿玉师弟骗到这种地方，割了鼻子耳朵，亦或砍了手脚，换上什么蜈蚣、花蟒、熊罴的器官，再喂上乱七八糟的毒药……

谢无涯越想心头越发毛。

可怕之处不在于场景有多可怖，而在于人心的黑暗让他骨头发凉。

“阿玉师弟！”他撂下酒壶，继续沿着结界呼喊，他不知道里面的人能不能听到，但如果什么都不做，他会更加不安。

这时，天色似乎慢慢变了，原本清朗的天空不知何时聚起一团乌云。

天色暗下来，结界内横冲直撞的灵力就显得更加触目惊心。可外面的结界就像一个打不破的囚笼，任它如何挣扎，也挣脱不开。

“师叔……”

谢无涯没有听到兰玉的回应，于是他转而开始唤青赋。

谢无涯：“阿玉师弟文文弱弱，一看就不是当药人的材料。而且他还是扶华仙君跟前的人，要是有个三长两短，你定然不好交代。”

不远处，萧莲舟静静注视着他。

“我就不同了。我不仅身强体壮，耐扛耐造，我还无父无母，在衍天宗也没靠山，就算你一不小心手重了，也没人关心一个看护灵圃的小弟子是死是活。你也省事啊。”

“师叔，我愿意给你当药人，云泽君可以作证。你要还不放心，只要你说一声，我立马把遗书写好。师叔？”

天色越来越黯，方才还只是聚着一团乌云，这会儿却像泼了墨一样，漆黑愈滴。

黑云间隐约有雷电奔涌，似乎正在蓄积雷电之势。风也呼啸起来，吹刮的山林呜咽，衣袍猎猎作响。

结界内依旧灵力翻涌，而且越发剧烈，仿佛随时都能冲将出来。

谢无涯的耐心一点一点被消耗。他经历过太多生死，也失去了太多太多，上一世从生到死，所有能失去的都失去了，最后，什么也不剩。

他不知道自己重来一世是因何而来，只是他心里明白，他不想再失去。

他决定再赌一把。

修行之人，终其一生的追求，就是大道得成。

所谓至高大道的衡量，不外乎武力巅峰、不老不死。

就算达不到这样的境地，只要能无限趋近于此，也能叫世人癫狂。

“师叔！我知道一处秘境，世间天材地宝取用不竭。”

“此处秘境名唤玉墟，相传乃上古天神陨灭埋骨之地。不说灵宝珍奇，就是神界传承，也未尝不能获取。你若是有兴趣，我愿意给你带路。”

“你快跟阿玉师弟出来吧！”

话音落地，结界中的灵力竟陡然消失了，而天空原本蓄积的黑云也在顷刻间间消失的无影无踪。

正当谢无涯疑惑，洞口走出来一个人影，不是旁人，正是青赋。

他神色凝重，收了结界开口就骂：“你小娃儿叫魂啊？我这隔夜酒都被你吵醒了。”

谢无涯：“阿玉师弟呢？你把他怎么了？”

“什么师弟？神叨叨在说什么瞎话？”

看到跟在谢无涯脚边的白狸，他俯身下去将它抱起来。

谢无涯觉得这人又在诓他，不听他说，绕过他径直往山洞里去，可在山洞里找了一圈，却什么也没发现。

青赋看他一无所获的走出来：“我说你小娃儿那脑瓜里一天天都在想什么？方才叫嚣着要给我当药人的是你吧？”

谢无涯不知道这究竟是怎么回事，但他隐约觉得，这里面一定有猫腻。

谢无涯：“你怎么会在这里？”

青赋：“我实在醉的厉害，就找个山洞睡一觉。”

“那结界……”

“若是不结结界，还不被山里的东西给造了？”

“可我方才分明瞧见还有另一股灵力……”

“你说这个？”青赋一抖袖口，里面钻出一条浑身覆着淡蓝色光晕的灵蛇。它只有指头粗细，行动却异常灵敏，“我刚得的灵宠。”

谢无涯：“……”

青赋看看他，打趣道：“别说，小娃儿这体魄是不错，拖着一身伤病还能找到这里来。不过，你来便来，你折腾莲舟做什么？”

萧莲舟道：“师叔，是我提议与无涯一道。他方才只是太过担心师弟安危，情急之下才口不择言。”

青赋笑：“何止是口不择言？简直是胡说八道。连什么秘境都能编出来，你这口才不去说书真是浪费。”

萧莲舟：“还请师叔见谅。”

“罢了。谁要跟他一个小娃儿计较这些？你来找我可是有事？”

“正是。”

青赋看看他：“我知道你来所谓何事。但我只能说，你别抱太大希望。好了，下山再说吧。”

见谢无涯还盯着山洞，青赋招呼他：“还看？走了。”

“……”